這個系列的文章收錄了 2015 年 5 月 7 日,由 TAAZE 讀冊生活主辦的 2015 小說節 - 偵探推理講座「支解推理漫畫的骨架與血肉」的演講內容。使用 AI 轉錄成逐字稿,並且修正辨識、標點與段落,補足可由簡報及上下文確認的專有名詞後,再由人工校正。如果懶得閱讀文字,雖然我一看到就覺得害羞,但你也可以到 YouTube 看影片。
接下來講「金成陽三郎期的悲劇詮釋」。

金成期其實非常明顯地踏襲了金田一耕助系列的特色。我覺得金成陽三郎非常在意金田一耕助,也有意識地在向那個系列致敬。畢竟作品叫作《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》,所以從舞台設定就可以看出來:僻村、孤島、封閉空間,這一類地方真的比較多。
到了後來的天樹期,在城市裡發生的事件就變多了。從舞台的選擇,也可以看出兩個時期之間的一些差異。
血脈的悲劇
首先是「血脈的悲劇」。這一點真的要說,我覺得金成陽三郎抓到了金田一耕助系列的精髓。
大家有時候會嘲笑《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》的兇手自殺率很高;但實際上,他爺爺金田一耕助那邊的兇手自殺率也相當高。金田一耕助不但很難阻止兇手自殺,常常連兇手繼續殺人也阻止不了,事件阻止率大概也是偵探裡面最低的(笑)
金田一一基本上也承襲了爺爺的這個部分,事件阻止率其實滿低的。
所謂血脈的悲劇,就是你會覺得,兇手走到那個地步之後,實際上除了一死之外,似乎已經別無他法。
最早表現出這一點的,就是〈異人館村殺人事件〉。兇手其實真的喜歡若葉。若葉替他執行了第一個殺人,之後卻又立刻被他殺死。兇手雖然殺了她,但他的確愛她;可是他不能愛她,因為她是母親告訴他必須復仇的那一方的女兒。
她是誰的女兒,沒有辦法改變;自己是誰的兒子,也沒有辦法改變。這些全都是當事人無從選擇、也無從更改的事情。那種糾葛最後會變成:「除了這樣以外,我又能怎麼辦?除了一死之外,我又能如何?」
這是金田一耕助作品裡不時會出現的特色,也是我自己很喜歡金田一耕助系列的一點。人物被逼進一種境地,讓你覺得:兇手如果不自殺,他又還能怎麼樣呢?
《惡魔前來吹笛》也是如此。這裡開始爆雷(笑)兇手是亂倫關係下生下來的孩子。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,愛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妹妹;妹妹後來自殺,所以他憎恨自己的父母與那個家族,開始復仇,把能殺想殺要殺的人都殺光了。而等到事情全部被金田一耕助揭露之後,他除了死,又還能怎麼辦?
這類情況在《金田一少年事件簿》裡不時可以看到。像是〈悲戀湖傳說殺人事件〉就很明顯,再往後的一個很類似的例子,是〈黑死蝶殺人事件〉。兇手本來也是為了復仇,但整件事建立在一個誤解上;最後才發現,被自己殺死的人全部都是自己的妹妹。
這時候又會出現同一個問題:「我除了一死之外,還能怎麼辦?」
所以讀完會覺得非常惆悵。
兇手才是主角
這也就接到下面一點——兇手才是主角。
在金成期,《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》其實很明顯是把兇手當成主角。可是兇手雖然是主角,前面卻不能告訴讀者他是主角;如果第一話就直接指出誰是兇手,那就很好笑了(笑)。
所以作品必須隱藏兇手的身分,卻又要描述他的心境。譬如他在犯行中可能會想:「糟糕,有人發現了。這個死小鬼很難搞,我必須先把他……」或者「怎麼辦,這個人很礙事」、「怎麼辦,我被發現了」。要用漫畫呈現兇手在行動時的心理狀態,其實有一點困難。你必須把那個人畫出來,可是又不能真的把那個人畫出來;同時還要讓讀者看見他的內心。
於是《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》開創了「黑衣人」的手法。
雖然現在大家一想到黑衣人,好像都會以為是《柯南》,但第一個使用這種黑色人影來呈現兇手的,其實是《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》。大家要注意,開創黑衣人手法的是《金田一》。
而且這個畫法似乎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則。我是在相關討論區看到的:黑衣人一律畫成男性。不管最後揭曉的兇手是男是女,前面的黑衣人外形是男的,說話的感覺是男的,影子也是男的。這個手法的目的,就是讓漫畫有機會在不揭露兇手身分的情況下,呈現他犯案時的心理狀態。
一般人與「怪人」
接下來是「一般人與怪人」。金成期的那種惆悵,也有一部分來自兇手由一般人變成「怪人」的過程。
現在大家可能會把這件事拿來開玩笑:好像每個人都非得取一個怪人的名字不可,什麼「地獄的傀儡師」、什麼「薔薇十字」之類,好像犯案前大家都要設法想出一個很誇張的名號(笑)
可是在金成期,那些名稱並不只是一個代號,也不是行走江湖時拿來使用的藝名。它代表的其實是一個人從普通人變成怪人的過程。
尤其當兇手的動機被揭露之後,作品通常會交代他的過去。現在也常有人嘲笑說,反正這些兇手的家世都很可憐,不是媽媽被殺,就是爸爸被殺,不然就是姐姐妹妹出了什麼事。
但它真正想表現的是:一個人原本好好地過著自己的生活,突然遭遇了從天而降的不幸,或者目睹了不該看到的事,於是從普通人變成怪人。他開始覺得自己必須殺害對方、必須復仇,才能彌補失去的東西;可是再怎麼殺、再怎麼做,失去的東西都已經無法彌補。
我覺得早期的金田一一其實滿願意挺身而出的。他被槍打、被衝撞,仍然會站在兇手那一邊。這不是說他要袒護兇手,而是他能夠理解兇手的處境,所以想要救對方。可是他往往救不了,因為那些事件通常建立在血脈的悲劇,或者已經覆水難收的事情上。
做都已經做下去了,怎麼可能再收得回來?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還能收回來呢?
因此,我認為金成期的《金田一》不但惆悵而且殘酷,同時還有一點文學性。然而這種文學性,我覺得未必是作者故意追求的。它可能只是因為連載有頁數限制,一個事件的總話數也大致要控制在十到十四話左右,這些都是編成單行本時的需求。
作者必須配合每回連載的頁數限制,也必須符合單行本的篇幅,在有限的空間裡把該講的事情講完。結果反而逼得他必須在極限的篇幅中,把應該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,不必交代的就不要交代;有些可以不明說、但讀者應該感受得到的東西,便留一個空白,讓讀者自己去想、自己去回味。
這一點,金成期做得非常好。
加上那時候佐藤文也的畫,我覺得也是畫得最好的時期。現在我覺得她老了(笑),可是當時真的是最好的時候。有時候畫面上只留下一滴眼淚,真的就只有那一行淚而已,可是就能讓你覺得,一個畫面已經說出了很多事情。這種表現到了後來的天樹期,就幾乎看不到了。
偵探與犯罪者之間
最後來講〈速水玲香誘拐殺人事件〉裡的訊息。
各位知道高遠遙一的人請舉手。差不多都知道的話,我就可以直接講了。
高遠是在前面的〈魔術列車殺人事件〉登場的兇手,後來逃獄跑掉了。到了〈速水玲香誘拐殺人事件〉他又突然出現,說是其實一直都在暗中活動。最後,高遠來到月台,跟金田一隔著鐵軌,分別站在相對的兩個月台上,兩個人還有一點像在嬌羞地拿電話講話(笑)詳細內容各位可以回去翻書。
那個場景其實傳達了一個訊息:你跟我沒有辦法有交集。我們彼此相對,我就在你的前面,但我們不可能真正站在一起。
到了後面的〈露西亞人偶殺人事件〉,這個意思被寫得非常白,直接說:「我們是平行線,不會相交。」可是那一回根本是高遠真的跑去站在金田一面前,把這些話直接講出來,就變得很白描。
在《速水玲香誘拐殺人事件》裡,同樣的訊息其實早就已經放出來了。兩個人隔著鐵軌相對,卻碰不到對方;火車從中間經過。它用這個場景告訴你:我們看著相似的方向,走的方向也可能很接近,可是我跟你是不一樣的,我們不會有交集。
它只是淡淡地,用場景與對白把這件事傳遞出來。跟後來讓角色站在旁邊,直接說「我們是平行線」相比,這是一種高明許多的手段。
當然,這是我個人的考察。
我覺得金成陽三郎應該認為,故事寫到這裡,就已經是終點了,該講的事情已經講完。因為《魔術列車殺人事件》裡的高遠,無論怎麼看,都不像是一個原本預定將來還會不斷回來的人。當初應該沒有打算讓他變成長期登場的角色。此時讓高遠回來,只是要借他說明:偵探和兇手,或者說偵探與犯罪者,沒有辦法站在一起。
前面的金田一一一直想幫助兇手;高遠的出現,卻像是在告訴他:「那是不可能的事。」
所以這仍然是一場悲劇。
我個人認為,《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》如果在這裡結束,會是一部留名千秋萬世的名作。
可惜後面一直畫下去。真是悲劇。
我們只能講完《金田一》嗎?好可惜。可是只要再半個小時,我就可以講完《柯南》,怎麼辦?
(現場回應)
可以嗎?好(笑)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