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系列的文章收錄了 2015 年 5 月 7 日,由 TAAZE 讀冊生活主辦的 2015 小說節 - 偵探推理講座「支解推理漫畫的骨架與血肉」的演講內容。使用 AI 轉錄成逐字稿,並且修正辨識、標點與段落,補足可由簡報及上下文確認的專有名詞後,再由人工校正。如果懶得閱讀文字,雖然我一看到就覺得害羞,但你也可以到 YouTube 看影片。本回刊頭圖出處。
好,接下來是今天最後一張簡報。不是最後一張圖,是最後一張簡報(笑)大家再堅持一下,對不起,我再講十分鐘。

前面其實一直都在捧《柯南》。而且不是客套,我是真的打從心裡佩服青山剛昌。如果趴在地上一路跪拜,能夠從這裡跪到一樓去的話,我也很想一路跪到青山剛昌面前,表達我覺得他實在太有實力了(笑)
這種在一般作品裡很容易讓人覺得「最好是可以這樣變裝啦」的問題,他居然可以完全靠漫畫實力拗過去,而且大家還看得非常開心,不會覺得不對勁。讀者甚至還可能會說:「變裝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啊,怪盜基德本來就這樣。你是不是沒看過漫畫?」
不過,既然已經講了這麼多好話,也還是要講一講《柯南》不太好的地方。
為什麼可以看《金田一》,卻不能看《柯南》?
我之所以會開始思考《金田一少年事件簿》與《名偵探柯南》之間的差異,是因為一位日本朋友。他跟我年紀差不多,有一個大概十四、五歲的女兒。
他告訴我,他不准女兒看《柯南》,可是《金田一少年事件簿》可以看。
我說:「《金田一》可以嗎?」
他說:「《金田一》可以。」
我一開始還想,難道是因為《柯南》太長,你家裡放不下嗎?(笑)
可是他說,他就是覺得《柯南》有一種地方怪怪的、不太對。
我問:「什麼地方不對?」
他說:「人太容易死了。」
可是《金田一》裡的人也很容易死啊,也死了一大堆人。
他說:「那個不一樣。」
這位爸爸是真的嚴格禁止女兒看《柯南》。不是只有不替她買而已。有一次女兒跑去跟同學借了《柯南》回家,居然被他大罵一頓,還帶著女兒把書還回去。
我就跟他說:「你幹嘛啦?你這樣對女兒,她只會愈來愈討厭你。」
可是他仍然堅持:「不行,不能看《柯南》。」
我後來就開始思考,這兩部作品之間到底有什麼差別。最後得到的結論,就是投影片上寫的這幾點:輕如鴻毛的動機;人性不是重點,詭計也只是裝飾;它其實是一部推理風味的戀愛漫畫。
輕如鴻毛的動機
《柯南》對於人的描寫,其實是比較「乾」的。
它真正重視的,還是那些固定登場的角色。案件裡新出現的人物,多半只是來串場的。既然只是串場,也不必描寫得太多,否則還會干擾主線。
可是它畢竟是一部推理漫畫,總是需要有一點推理成分。所以每一回還是要讓大家看到一點推理,必須有人死、必須有嫌疑人、必須有兇手,也必須有一個詭計。為了達成這個目的,案件裡的客演角色就會變得非常稀薄,犯案動機也會開始變得很輕。
《柯南》裡最有名的誇張動機之一,大概就是:
「你為什麼要殺她?」
「因為她拿衣架丟我。」
那時候目暮警部也立刻接了一句:「為了這種理由嗎?」
完全講中了所有讀者的心聲。
拿衣架丟我?當然,前面如果有充分完整鋪陳,比如兇手可能是長期覺得對方瞧不起自己,最後被衣架一丟,才成為引爆點。所以《柯南》裡很多犯案理由,其實是「引爆點」:外人只看最後那一下,會忍不住覺得「蛤?」
還有像是男朋友跟我分手之後,居然不再剪成我喜歡的髮型,換了一個別的女人喜歡的髮型,所以我要殺人。這是什麼理由?又或者,為什麼要殺那些人?因為他們蓋的大樓擋住了我看富士山。
作品裡的動機常常就是這種非常幼稚、用一句話就可以講完的理由。講完之後,兇手便被警察帶走。
但這是因為作品的重點放在詭計,以及那些固定角色的人際關係上:小蘭和新一接下來會怎麼樣?新一什麼時候又能變回來一下?服部平次跟和葉之間又會怎麼樣?一比較起來,這一回死掉的那個人,其實真的沒有那麼重要。
真的沒有那麼重要。真的沒有那麼重要……
可是,死了人耶。
接下來就是少年偵探團的恐怖。
工藤新一變小之後,成了小學一年級學生;少年偵探團的其他成員,也全都是小學一年級的孩子。這些孩子東奔西跑,目睹很多人死亡:有人當場死掉,有人在遠處被發現已經死了;他們也被綁架、被誘拐,碰過各式各樣的危險。
可是他們好像沒有什麼感覺,而且還非常興奮。
有時候一發現事情不正常,他們就會說:「我們一起去看看吧!」「我們去追蹤那個人!」你們不是之前才被抓過嗎?為什麼完全沒有一點防犯觀念?
他們真的完全沒有防犯觀念。
讓我真正覺得恐怖的,是有一次他們追著一隻貓,最後被關進冷藏車裡。一開始還很像普通小學生的冒險,後來卻在箱子裡發現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。事件解決之後,他們居然還要求阿笠博士跟他們一起吃蛋糕。而那個蛋糕,剛才也放在同一輛冷藏車裡。
怎麼可能啊?
可是這個世界觀就是這樣。
犯罪即日常,或許也是一種現代性
「日常篇」算是網路上的俗語,是相對於「黑衣組織篇」而言。也就是說,只要這一回的故事跟黑衣組織沒有關係,就叫作日常篇。
浴室裡死了一個人,叫作日常篇。
車子裡死了一個人,叫作日常篇。
路上死了一個人,也叫作日常篇。
《柯南》裡面所謂日常篇的定義,居然是「這裡死了一個人,必須從嫌疑人裡找出是誰殺的;案件解決之後,發現跟黑衣組織無關」,這就是日常篇。
為什麼會叫作「日常」?因為在《柯南》的世界裡,犯罪真的已經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這真的非常恐怖。
想到這裡,我才終於理解那位日本朋友為什麼如此害怕讓女兒看《柯南》。他害怕的,或許正是作品裡「犯罪即日常」的感覺。
不過,換個角度來看,我們每天翻開報紙、打開電視,犯罪的確也是日常。
所以《柯南》的這種狀況,或許反而非常現代。犯罪即是日常,死亡也不再是某一個封閉世界裡天崩地裂的大事,而是不斷從新聞裡流過去的東西。
從這點來看,《金田一少年事件簿》反而是觀念比較古老的作品。它的世界裡只要死一個人,就是非常嚴重的事情;如果一口氣死了好幾個人,那更是天大的悲劇。當然,這是原本的《金田一》。它後來也很想往「不過就死了一個人」的方向貼近,只是好像還貼不太過去(笑)。
《柯南》最後成了時代的代表作,而且每年都做一部劇場版,真的紅到不行,就像是《哆啦A夢》一樣。想想《哆啦A夢》的時代多麼和平,每個星期拿出兩個新道具。可是現在這個時代,則是每兩個星期死一個人(笑)
所以《柯南》對犯罪與死亡的輕盈感,或許真的很符合現代社會的狀況。
接下來是工藤新一對犯罪的價值觀,這一點剛才其實已經先講掉了。
他的價值觀非常明確,也非常扭曲:小偷基本上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犯罪,交給警察去抓就好;殺人才是真正嚴重的犯罪,而不管兇手有什麼理由,最後都應該接受法律制裁。
自從早期那個兇手彈鋼琴、最後死在火中的〈月光奏鳴曲殺人事件〉之後,《柯南》裡就幾乎不再出現兇手成功自殺,或者兇手死亡的故事。這可能也跟青山剛昌作為原作者的方針有關。
後來《金田一少年事件簿》也追隨了這一點。到了〈黑死蝶殺人事件〉之後,兇手大多也不再自殺。
可是在《柯南》的世界裡,兇手沒有自殺,被警察帶走,讀者會覺得非常自然。因為那是一個非常現代的世界觀——犯了罪,就交給法律處理。到了《金田一》裡,卻會讓人覺得:「你已經把事情弄成這樣,居然還活著?那你接下來的人生要怎麼辦?」所以後來《金田一》也逐漸不再追問「接下來的人生要怎麼辦」,而是變成「人生都是可以重來的」。
譬如早期的〈雪夜叉傳說殺人事件〉,兇手最後被逮捕。再往前的事件裡,兇手不是自殺,就是被殺,直到〈雪夜叉〉才總算被警察帶走。說起來,如果按照現實刑期來算,她現在搞不好都已經出獄了(笑)。可是金田一一到現在還是高中生。
回到原題,也正因為工藤新一擁有這種價值觀,《柯南》才能長期維持它現在的世界觀。
做為奇蹟的《名偵探柯南》
所以我覺得,《名偵探柯南》其實算是一種奇蹟。有時候我們會很輕率地說:「我們也想要一部像《柯南》一樣的推理漫畫。」我覺得這句話不能亂講,因為它實在太困難了。
它必須同時處理漫畫與推理本來互相衝突的性質;必須讓案件可以一個接著一個發生,又讓固定角色不斷累積;必須讓客演角色用完即丟,卻不讓讀者覺得無聊;還必須讓那些完全不合理的科技、變裝與世界觀,全部在作品裡顯得理所當然。
這不是只要決定「來畫一部推理漫畫」就做得到的事情。
好。大概就是這樣,後面沒有了(笑)最後做一個總結?今天雖然超出時間非常多,還是跟大家分析了幾個重點,希望多少能有一些幫助。雖然我自己覺得,最大的重點其實就是前面那一張「角色主導與詭計主導」的圖而已(笑)
不知道大家還有沒有什麼問題要問呢?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