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系列的文章收錄了 2015 年 5 月 7 日，由 TAAZE 讀冊生活主辦的 2015 小說節 - 偵探推理講座「支解推理漫畫的骨架與血肉」的演講內容。使用 AI 轉錄成逐字稿，並且修正辨識、標點與段落，補足可由簡報及上下文確認的專有名詞後，再由人工校正。如果懶得閱讀文字，雖然我一看到就覺得害羞，但你也可以到 YouTube 看影片。
推理漫畫會不會教人犯罪？
Ｑ：很少有機會專門談漫畫，尤其是日本推理漫畫，所以今天的內容非常豐富。我想請教一個問題。剛才提到那位父親不讓女兒看《柯南》，最近的新聞裡，好像也談到中國方面對《柯南》有所限制，理由之一是擔心小孩子看了裡面的詭計，可能會模仿，甚至被影響犯罪。這跟剛才所說的擔心，似乎不太一樣？
不太一樣，不太一樣。「看了詭計會不會模仿犯罪」這種說法太常見了，大家都會這麼想。老實說，如果要說推理作品裡的詭計會影響犯罪，那從偵探小說一路到所有的推理作品，全部都要算進去，不只是《柯南》的問題。
而且《柯南》裡的詭計，其實還滿難實行的（笑）真的不太實際。
要說模仿犯罪，像是《古畑任三郎》裡，一時失控拿鈍器把人敲死，可能還比較實際。《柯南》裡那些機關，光是釣魚線就不知道要綁多久，還要把整套機關整理好，其實滿困難的。所以，如果擔心的是「看了詭計會去模仿」，我覺得不太需要。
但如果真正擔心的是：人怎麼這麼容易死、犯罪怎麼這麼容易發生，而且發生之後大家好像還很輕鬆——如果是這個意思，那他跟我那位日本朋友所恐懼的東西，可能是共通的。
也就是，人對於死亡的感覺會不會變淡。
當然，這也不只是《柯南》的問題。只不過《柯南》的糖衣包裝實在太有說服力了。案件解決之後，「我們去吃壽司吧」，那剛才的事情好像就沒有關係了。
剛才雖然死了一個人，但是壽司！壽司！
剛才雖然死了一個人，但是拉麵！拉麵！
剛才雖然死了一個人，但是燒肉！燒肉（笑）
所以大人可能會擔心，小朋友會不會因此對死亡產生一種輕率的感覺。我覺得大人確實可能有這種疑慮。不過以我自己的看法，我覺得這還是想太多了。
怎麼說呢，我覺得青山剛昌本人應該也有在小心這件事。只是這部作品已經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，他也沒有辦法讓工藤新一突然變成金田一一（笑）人物性格已經塑造成那樣了，大概就只能沿著那個方向繼續延展；剩下的，就是讀者對這部作品的包容。
推理小說變成漫畫，為什麼特別困難？
Ｑ：我比較好奇的是，像《福爾摩斯》這類推理小說，或者日本的許多系列作品，也都會塑造幾個固定人物。可是為什麼從文字轉換成漫畫時，會產生那麼多困難？反過來假設，把《柯南》從漫畫重新寫成文字，又會產生什麼不同？會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？
我自己的看法是，首先，漫畫變成小說，其實是一種把資訊量降低的做法。我不是說這叫做 downgrade、不是說它「降級」了，而是媒介所能直接提供的資訊量確實會變少。如果只是把漫畫裡發生的事情照著寫成文字，其實沒有什麼意思。
但如果能用外傳的形式，去寫漫畫無法表現、只有小說才能表現的事情，那就會變得有利。
其實《金田一少年事件簿》的小說版裡，就有做過這樣的嘗試，而且做得非常成功。今天沒有講到小說版，不過也正是因為那些小說，我才沒有那麼討厭天樹征丸（笑）
天樹征丸寫的小說版裡，有兩、三本，如果單純當作推理小說來看，雖然文筆真的不怎麼樣，但是他提出來的東西非常有趣，有時候甚至會讓人滿震驚的：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《金田一少年事件簿》的小說版裡？
所以，把漫畫改寫成小說，如果只是照寫，資訊量會降低；但如果能利用文字這個媒介，去補出漫畫裡沒有辦法呈現的部分，就會產生新的價值。
至於剛才問的另一半：為什麼推理小說變成漫畫會這麼困難？這其實跟我一開始講的事情有連結。漫畫通常採取連載形式，必須在一本同時刊登十幾、二十篇漫畫的雜誌裡，跟其他作品共同競爭。
如果你非常老實、非常慢慢地講故事，讀者不一定會被吸引。可能連載三回，編輯部就通知你：「你大概要被腰斬了，趕快準備自我了斷。」（笑）
困難就來自這裡。你必須兼顧推理的嚴密性，同時還要畫得比雜誌裡前後左右的其他作品更有趣，不然你根本沒有辦法在雜誌上活下去。也正是在這種競爭與刺激之下，才會產生我們剛才談到的那些作品。
如果你只是自己畫自己的，沒有跟別人放在同一本雜誌裡競爭，狀況或許沒有那麼嚴重；可是接下來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：讀者有沒有耐心一直翻下去？
小說雖然直接提供的資訊量比較低，可是它留給讀者的想像空間比較大。讀者可以一面讀文字，一面在腦中想像場景，所以會覺得有趣。
漫畫的資訊量比小說多，人物、表情、場景都已經直接畫給你看了；但相對地，它也限制了讀者想像的空間。讀者還可以自己想像的，大概就是人物的動作、時間與閱讀節奏。
等到變成動畫，連時間與節奏都被固定下來了。
所以不同媒介需要著重的趣味，本來就會不一樣。媒介結構不同，也會生出不一樣的作品。
《柯南》基本上當然也可以改寫成小說，認真改應該做得到；可是我覺得，很容易變成一部不太有趣的小說（笑）。如果把人物刪掉一些，放在比較限定的狀況裡，也許會滿有趣。可是如果要完全照著漫畫寫，你寫出來的文字還必須比青山剛昌畫的漫畫更有魅力，我覺得那反而更困難。
甚至連動畫都可能輸給他的漫畫，多可怕。
我為了這次講座也回去看了動畫，真的會覺得漫畫比較好。這不只是畫技的問題。漫畫還留給讀者想像節奏與時間的空間；動畫播放下來，時間與節奏都已經決定好了，有時候只是再加上音樂與聲音，反而會變得沒那麼有意思。
青山剛昌的漫畫能夠勝過它自己的動畫，這一點非常厲害。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漫畫家，其實沒有那麼多。以上。大概就是我的回答。謝謝各位。
